我的驾驶乐趣多数是在驾校学车时收获的,虽然我的父母都有车,但他们有自己繁忙的事业,我基本上没机会碰。其实乘坐也是一种乐趣,至少你不必在拥挤的道路上担惊受怕,重庆的道路是非常不安全的,这种不安全是双向的:当一种道路不考虑行人的安全,事实上它也是在忽略驾驶者的安全,因为在责任赔偿上,原则上驾驶者将要承担更多责任。我选择走斑马线一方面是文明始然,一方面是自己如果真的被时光飞逝成电还可以得点赔偿,但这不构成我不惧怕过马路的条件。我在两种情况下不文明:在车上正想睡觉时遇到老太太、过斑马线时遇到老太太。我不但不会搀扶她,还会抢着过,我太明白那些车里的享受着便捷带来效率的蠢物,是如何的不负责任了。
大学时我逃课在家,早上却被老妈厉声吼醒逼迫着去上课,那时候,是温暖舒适的起点站早班车收留了我。我总是挑最后一排靠右窗的位置睡下,以留着口水的女学生的模样抵御小偷和咸猪手的干扰,从高滩岩一路睡到龙湖,在那里见识了人烟稀少的阔马路后再睡一个返程,这个时候回家,老妈已经走了。这是我偏爱体型庞大的公交车的开始,它们步履缓慢而价格低廉、声音沉闷但是性格稳重、具有轻微却令人愉悦的颤抖。我有过很多不眠之夜,但在公交车上是最容易睡着的。
在龙湖等返程车的那次经历让我感到阔马路的不便,由于下车的地方不是终点站,我要坐回程车不是分分钟就可以搞定的,于是我过马路,找了很久才找到车站。那只是一根立起的孤零零的站牌而已,没有雨棚,人也很少,在大社区的包围下显得甚至有些可笑,站牌上用油漆刷了好几个已经生锈的线路号。周围杂草丛生,连个像样的小卖部都没有。我在那里等了很久。心中升起一串惊叹号,取而代之的是省略号,原来这些社区只是为有车的人修建的。
于是一辆私家车和它所代表的高尚生活再度被提为一个议程,我甚至警告他在我30岁之前一定要挣一辆车。当然我有时候也会思考自己究竟喜欢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凭心而论虽然我经常失眠却不是泡夜店的主儿,我是那种呆在床上用腹式呼吸促进入睡的可悲少女,如果不是就是挣扎着再度打开电脑看各色专栏报纸的神经达人。我喜欢的是一下楼就可以买烟、吃小面、喝夜啤酒的市井场所,到菜市场需要穿过一个修鞋的摊儿,锁匠的铺子,要和擦皮鞋的小妹,卖烧烤的大妈,吆喝“凉粉凉面酸辣粉”的大爷一一打过照面……这可能要花去令人眼花缭乱的10分钟,但当你到达市场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绝对不是用激素催肥了用塑料纸包好了大得令人称奇的明码实价的黄瓜、花菜,在这里买菜需要技术含量,你需要有一张不害羞的会讨价还价的小嘴,还要有警惕小贩缺斤少两的心机——多么复杂啊他妈的,但这才是我喜欢的生活。
请允许我高攀简·雅各布斯,我偏执地认为她在《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当中披露了类似的生存方式,是人的,而不是工业化的街道。这些街道被人用来手拉手行走、进行小买卖、不体面地当街吃东西,欣赏花丛中的小生命。这时候我有点质疑我对他的期望,或者说那个“我在30岁前将要如何如何”的象征,这些不过是消费时代、工业时代刻意烙在我身心的符号而已,也许不只是我一个人。从经济的角度看,一个上班族买车是非常不划算的,甚至一个三口之家也不必为了几十公里的近郊游就非得给自家安上四个轮子。如果我们可以不带着那些符号去思考,我们就能更轻松地生活。
有一个更重大的意义可以支撑我的质疑,在全球变暖形势不容乐观的今天,少买一辆车,也许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拯救地球的方法之一,车辆尾气排放造成二氧化碳增多已是公认的事实。这个时候我更自然地想到,乘坐公交车,确实是件很美好的事。


